半夏小說

【19 新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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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新浪潮】

蓮蓬頭灑下的水柱擊打在瓷磚上,淅淅瀝瀝,聲音持續細密。梁卓明站在一門之隔的地方泡茶。滾水注入白瓷茶壺,茶葉逐漸舒展招搖,散發出舒緩清淡的香氣。

一門之隔,兩邊各有水聲響,各有心事想。

梁卓明看她可憐。

跟着一個不可能收心的男人,在片場以為交到好朋友,結果好朋友轉身挖牆角,陳仲謙今晚去陪新歡,她大約是心生凄涼才不想回家。

不知何故,這片土地上案件往往是不發則已發則人心惶惶,總是殘忍而離奇,要麽溶屍要麽烹屍,作案十餘起的屯門色魔去年才歸案,誰知道人群中是否還潛藏着同樣的變态?下這麽大的雨,難道還真讓她一個人在外面游蕩?

季詠恩閉着眼睛澆熱水,什麽都沒想。

踏進來之前心裏百轉千回,踏進來之後全部清空。浴室也好,熱水也好,就是有這樣的魔力。站在蓮蓬頭下被沖刷是規模最小的瀑布修行,可靜心。

洗澡時什麽都可以想,也可以什麽都不想。

她唯一的思考就是聞了聞他的洗發水和沐浴露。兩瓶都是柑橘味,清新甜美,她很喜歡。可她素來用山茶花香氣的産品,陳仲謙選的。如果身上換了氣味,萬一明天回家時遇到他,怕很難解釋,索性不用,頭發用一只手摟起來避免濕水。


她穿着梁卓明的衣服走出來。

對于“洗完澡穿着男人的衣服走出來的女人”,電影裏有一套标準的刻畫公式——一定穿男人的寬大白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是不扣的,溝壑若隐若現,下擺堪堪蓋住臀部,露出修長勻稱的美麗雙腿。水珠順着脖頸和大腿根流下來,發梢微濕成绺,一舉一動風情無限。

甚至這樣的場景她也演過,不僅要穿白襯衫,還要穿紅色高跟鞋,一邊拍一邊腹诽,到底哪個女人洗完澡會穿高跟鞋?

現實不會如此荒誕。梁卓明給她拿了一件短袖衫,一條運動褲,正常裝束,至少沒有讓她露着腿。褲腿對她來說有點長,層疊地堆在腳邊,褲腰用一根鞋帶系着。

她出來時,梁卓明在電視前席地而坐,背對着她,正在看電影。聽見聲音,頭也沒回:“給你倒了茶,杯子是新的。”

季詠恩端着玻璃杯走到他身後。他在看一部沒什麽營養的喜劇片,是那種除了打發無聊時間之外沒有任何價值的電影。

有些電影從上映的那一刻,大家就能意識到,它注定會消失在時間的長河裏。

她在他旁邊坐下,中間隔着約莫兩拳的距離。鬼使神差地,她問:“你對法國新浪潮電影怎麽看?”

梁卓明轉過頭:“這問題問得好大。”

他按下暫停,室內驟然安靜。但他沒有立刻回答,組織了一下語言,才緩緩說:“新浪潮電影本質上是一種作者中心的電影,它幾乎完全以導演的個人意志為核心,這類電影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技法,是态度,讓一切回歸電影。”

季詠恩很安靜地聽。

“那班年輕導演當時也就二十幾歲,他們就是覺得,電影不該是那個樣子的,所以自己拿起攝影機去拍了,不要電影工業,不要古典故事,不要顧慮票房,一切都回歸電影,攝影機看到什麽,什麽就是電影。”

他從塑料筐裏找出兩張錄影帶,左手《夜之門》,右手《四百下》。

“年輕人想把話語權和攝影機搶過來,于是他們就搶了。結合起來看,就能明白他們為何要搶。任何時代都需要有人去搶攝影機,展現電影的另一種樣子。”

季詠恩悄悄傾身仔細看這兩張帶子的封面,随口問:“從誰手裏搶?”

“你問當年還是現在?”

“現在。”

梁卓明頓了一下:“陳生,之類的。”他觀察季詠恩的臉色,似乎并無不滿,小心翼翼地說出下半句,“有沒有人告訴過他,耀星出品的電影九成九都很爛。”

“他說觀衆愛看這些。”

梁卓明沒忍住笑出聲:“他自己拍不出好電影不要說觀衆是傻子。若真如此,去年全港票房年冠就應是《人肉天婦羅》了!其實呢?”

季詠恩也是從業者,自然了解:“《侏羅紀公園》。”

去年到現在,整個電影行業氛圍都很悲觀。所有人都把這看做香港本土影業受好萊塢沖擊的重要信號。

“他最喜歡在各種場合大談特談自己愛電影,其實拍十部有九部是垃圾,最愛跟風。”

季詠恩也沒忍住笑出聲。

好難反駁。

梁卓明突然回想起最初的問題,把話題拉回去:“你喜歡新浪潮電影?”

她誠實回答:“不喜歡《廣島之戀》,其他的沒看過。”

雖然陳仲謙總是盛贊法國新浪潮電影,但她也只陪他看過一部《廣島之戀》而已。

梁卓明晃了晃《四百下》的錄像帶:“要不要看看這一部?”

季詠恩認真想了片刻:“如果我看完品不出好在哪裏,你會不會看不起我沒品味?”

他擺擺手,把錄影帶塞進錄放機:“要求別人看電影一定要看出什麽深刻的感想是一種審美霸淩。如果有人因你不喜歡什麽片子就說你沒品味,或者一定要你說讀後感,你就像之前偷襲我一樣,把他踹翻在地就好了。”

季詠恩大笑起來,笑得整個人往前傾,又不想笑得太失态,一只手按住胸口,低着頭笑了很久,等她終于笑夠了,擡起頭時,臉上仍殘留着大笑的餘韻,眼角眉梢舒展成和平素不一樣的氣質,但轉瞬之間又覺得好陌生。原來自己還有這種時刻?

梁卓明始終看着她,直到她擡頭才按下播放。

“這樣才好嘛,多笑一笑會長壽,沒見你大笑過。”

她沒有回應,拿起玻璃杯,喝一口冷掉的茶,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裝作認真觀影。

他亦安靜下來。

手持攝影機拍了近三分鐘抖動的街景,有一座塔以各種角度頻繁出現。季詠恩和陳仲謙一起看電影時一般不會多嘴問問題,但此刻很放心地問:“這座塔為什麽總是冒出來,飛過去,它是主角?”

梁卓明耐心解釋:“這是埃菲爾鐵塔,著名景點。因為非常高,在巴黎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它,拍街景很難略過它。”

“可是我覺得它不好看。”

他豎起大拇指:“那你的審美水平非常高,已逼近文豪莫泊桑。他也不喜歡這座塔,所以經常去塔底的餐廳吃飯。”

“為什麽讨厭它還要去?”

“因為只有在這間餐廳裏才看不見這座塔。”

季詠恩又笑,好像從浴室裏出來已經徹底改換成另一個人,之前那個人總是莫名其妙沉默,現在這個人總是莫名其妙大笑。洗澡時順着地磚縫隙凹槽流進下水道的是一部分往日的自己,總是沉默的那個季詠恩已經流走了。

笑夠了,她說:“對不起,看電影不應該這樣。”

梁卓明的雙手撐在身後的地面上,整個人朝後仰去:“誰規定看電影一定要怎樣?”

進度回退一些,兩個人從落下的地方繼續。

看到中間時,季詠恩就昏迷了。為拍攝今天起得很早,經歷的事情又多,文藝片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又是聽不懂的法語,她腦袋一垂一垂,某一下之後再也沒有擡起來,身子不受控制地歪倒,眼看要倒在地上,梁卓明及時把她拉回來,她歪在他肩上,那兩拳遠的縫隙填平了。

他沒有叫醒她,也沒有挪動她。電影繼續播放着,直到結束,她已經在法語聲聲催眠中徹底睡熟,被橫抱起也沒有醒。

*

季詠恩在翌日七點半醒來。

其實沒有得到充分休息,但生物鐘作用過于強大,醒來時前額眉心那一塊皮肉隐約發緊,沒睡好時就會如此。

她有一點迷蒙,閉上眼,翻個身,感受到了不同于往常的織物觸感,猛地睜開眼,才突然驚覺自己正躺在完全陌生的床上。

這裏好像是梁卓明的家。

床上只有她一個人。她衣服穿得整整齊齊,但上衣下擺因為睡姿而卷到胸口下方露出肚子,她趕緊拉好衣擺,緩緩坐起來。

她昨天喝過的杯子還放在原處。梁卓明睡在廚房的地面上,僅在身下鋪了一張毯子,因為頭朝門口,落在玄關那邊,一眼望過去,完全看不見他的上半身。

床頭櫃上的鬧鐘在五分鐘之後響起。她抓過來,關掉,輕手輕腳走到梁卓明旁邊,蹲下,推推他的肩膀。

他睜開眼。

“你的鬧鐘響了。”

他從來沒有過早上睜開眼看到的竟然不是天花板而是另一個人的經歷。

他家裏有一個明星,明星叫他起床。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人竟然這樣漂亮。

他翻個身迅猛爬起來,把毯子随手一卷塞進衣櫃,收拾洗漱動作迅捷,在小小的房間裏來來去去:“我要去上班,季小姐你自便,走的時候把門關好。”

“哦……好。”

起床時季詠恩還有些尴尬,或許是因為梁卓明的匆忙,尴尬的氛圍仿佛自然起來,仿佛一切理應如此,她不自覺放松下來。

而他正因尴尬才匆忙。

平素晨起上班哪裏需要這樣,風風火火像打仗,只不過是人在尴尬的時候總會裝作很忙。

梁卓明對着鏡子刷牙,季詠恩走到門口:“底片和相片,也免得郵寄了,我直接拿走好了,在哪裏?”

他吐掉嘴裏的泡沫:“床頭櫃。”

季詠恩蹲在床頭櫃前翻找。梁卓明囑咐她:“不要回頭。”

他說完就後悔,因為人類的本能注定了這句話只會起反作用,聽到這句話的人一定會回頭。

但季詠恩克制住了本能,她能聽見背後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在這段時間裏換好了衣服,帶好相機走出門:“走的時候一定記得關好門,季小姐再見!”

門關上了。

季詠恩翻着床頭櫃裏那本相冊,目光久久定格在一張合照上,一對男女頭挨着頭,笑容幸福甜蜜。

看起來更加年輕青澀一點的梁卓明。

和鐘婉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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